张闻天的百年人生传奇
发布时间: 2017-10-19   浏览次数: 29

1990年9月10日,国内第一尊张闻天铜像的揭幕仪式在河海大学举行。

张闻天,这位来自浦东的人儿,从1925年离开浦东,再到后来回到浦东老家,已是1958年的4月。落日残阳中,“钦公塘”上的碑铭遗存,飞机翱翔的星空下,青色瓦屋默立。

如何记述这位浦东男子,或者说浦东对这位男子留存于中国的精神遗产作怎样的解读和传承?让我们慢慢走近他的传奇人生……

“闻天”何以诞生与浦东

张闻天是南汇人。

南汇,现在是浦东的一个组成部分。而在1726年,它是清朝雍正四年的一个独立建制县。再往前推,便是华亭府上海县的长人乡。那时,无川沙地名,也没有现在在中国乃至世界响亮的浦东之名。

南汇是张闻天的出生地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2009年,浦东南汇两区合并成新的浦东,张闻天便成了浦东人。

1900年8月30日,张闻天出生于南汇的祝桥乡北张家宅。这座散落于乡野的宅子,有一段历史可以追溯。

张闻天故居

张闻天故居

据清光绪年间编修的《南汇县志》记载,北宋末年,张氏一族因避战乱,从河北清河郡迁徙到了当时“屯垦戍边”的浦东。到了明朝永乐年间,张氏族中的大部分人随着明成祖实行的“驱富民填燕京”的政策而迁往北京。只有张仲清在南汇瓦屑的利造桥隐居下来,成为祝桥一带张姓家族的始祖。明朝嘉靖年间,倭寇在祝桥一带沿海横行,那座利造桥也化为了瓦屑墩,瓦屑之名由此而来。张氏一族便四散迁移,其中一支向东避居到了当时属下沙盐场管辖的五团、六团一带定居。

1732年的雍正十年,居住在南张家宅的张姓人家,买下了杨家宅的房子,这个村落随着一百多年的子孙繁衍,北张家宅逐渐地成为村落,这座宅子的西半边,后来传给了张闻天的祖父张祥富。

张祥富生有二个儿子,小儿子张芹梅便是张闻天的父亲,以勤劳能干而闻名乡邻。母亲金甜花比张芹梅大四岁,读过私塾,在当地按现在的话来说是一个“女汉子”。

给张闻天起名的,是村里的长辈张柱唐,他中过秀才,学问、书法闻名乡邻。他用《诗经》里的诗句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” ,给张闻天起名“应皋”,字“闻天”。

这个柱唐先生起“闻天”之名是有原因的,从张闻天的出生地张家宅跨过钦公塘,东边便是一片的芦苇荡田,鹤在这片水乡泽国翱翔鸣叫,声传九天之上。“闻天”之名是否是冥冥之中的托意,我们不得而知,反正后来的张闻天,成为中国共产党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的领导人。

在浦东水土的滋养中成长

在新疆劳动十年的儿子虹生1972年到肇庆探望父母

在新疆劳动十年的儿子虹生1972年到肇庆探望父母

张闻天出世前后,家庭是殷实的,父母种有三四十亩好田,张闻天的童年在一种淳朴自然的田园生活中度过。

在北张家宅东头的张家祠堂里,办有一所私塾,塾师就是秀才柱唐先生。1906年,6岁的张闻天进了私塾,开始了启蒙教育。在这所私塾的六七个学童里,张闻天年龄最小。不到半年,就熟读了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诵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的童声传于乡野。柱唐先生预言: 应皋(闻天)这样聪慧,恐不是一个秀才所能止境。

1907年,这所私塾随着新学的开始,成为南汇县的“养正小学”,张闻天在诵读《诗经》的同时,翻阅开了新式的国文课本。在剪掉了头上留着的长辫之后,1912年8月1日,张闻天进了南汇县城的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校(即后来的惠南镇小学)就读。那时,张闻天有了一个弟弟健尔,妹妹爱琴、水琴、新贞。

惠南镇小学的再前身是肇兴实用学堂,1899年的清光绪二十五年,由邑绅顾忠宣将位于县城东南隅文昌宫的东门义塾改办而成,为南汇第一所新式学堂。据留存于惠南镇小学的资料显示,张闻天是第一届学生。祝桥到南汇县城惠南镇有20多里路,上学回家要步行于钦公塘。那时的这条塘东,便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田。

在惠南镇工农南路10号门前的校牌上,题有张闻天夫人刘英的“惠南镇小学”,张闻天就是在这里上完了小学。小学的前面原先是一条古街,现在已改造成时尚现代的步行街。往东不远,便是孔庙,张闻天曾在那里,跪拜过孔子的神位,唱过“大哉孔子”的颂歌。

1915年,张闻天在惠南镇小学读完了三年高小。 8月,他和堂兄张武高一起考入了位于吴淞口的江苏省立水产学校。两年之后,报考了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并被录取。

从祝桥的私塾启蒙,到惠南的新学受教,到吴淞的水产学校,再到南京的河海学校,这种人生的历练,便有了张闻天日后成为一个职业革命家的坚定走向。

在河海学校里,张闻天和浙江桐乡乌镇人沈泽民结为了至交。沈泽民是沈雁冰(即茅盾)的弟弟,沈雁冰当时在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工作。人生的相遇常常有着不可预知的走向,谁能知道,从浦东走出的张闻天在和沈泽民的接触中,思想日趋成熟,沈泽民后来成为了张闻天的入党介绍人。而在与茅盾的交往中,张闻天受其影响,开始文学创作。

1918年的寒假,张闻天回到了浦东祝桥,父母为他订了一门亲事,女方便是邻村行前桥的卫月莲。崇尚自由的张闻天虽然万万不能接受这桩包办婚姻,但在父母的苦口婆心之下,在“不娶便不孝”的乡里言论的包围之下,张闻天有了第一次婚姻。

1919年“五四”运动爆发,19岁的张闻天成为南京学生运动中的主要人物。浦东的这个少年,不仅仅是浦东的了。1921年7月1日至4日,张闻天在南京出席了少年中国学会年会南京大会。1925年6月初,经沈泽民、董亦湘介绍,张闻天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开始了职业革命家的生涯。

文学作品中的浦东情结

1975年9月张闻天的女儿维英、引娣从上海来无锡看望父亲

1975年9月张闻天的女儿维英、引娣从上海来无锡看望父亲

促成张闻天投身文学的沈泽民哥哥沈雁冰,当时正在编辑《小说月报》,他约了张闻天翻译《托尔斯泰的艺术观》,发表在1921年9月出版的《小说月报》第12卷号外上。这篇两万多字的译文,使张闻天在当时的中国文学界有了一定的影响。此后的张闻天从1921年到1924年,在《小说月报》《少年中国》等具有影响的报刊上发表外国文学译著达50多万字。

由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《张闻天早年文学作品选》,茅盾作的序中这样写道:“我是早就从事文学活动的,但直到一九二七年秋,我才开始创作,而且是中篇;但闻天同志则写长篇,而且比我早了三年,我自叹不如。”这或许是茅盾的谦词,但早年张闻天所创作、翻译和评论的作品,在“五四”新文学运动中,确实有着广泛的影响。

1924年的四五月间,他完成了长篇小说《旅途》的创作,在描写主人公家乡的景色时,分明有着浦东祝桥的影子:“春天的时候,到处是杨柳和桃花;极目四望,碧绿的地畴与天际的地平线相连接。黄金的菜花上飞舞着酿蜜的儿……”在小说的结尾,他这样写道:“故乡的印象又闪进了他的脑海,那里有优美的河流与金黄的橙子,有碧绿的麦田与青青的鲜草。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,农夫立在水车上唱着恋歌。”

这些被张闻天诗化了的景致,在今天的浦东祝桥乡野,依然能够见到。而牧童的短笛、水车上的恋歌成为了我们的乡愁。

1922年5月,在远赴美国前,张闻天回了一次老家。父母置办了几桌酒席,邀了些亲朋好友为他送行。那天,他在老家的后院里种下了一棵芭蕉树,还去他从小读书的私塾——那时已改名为养正小学——的校园里的一棵树上刻了一个记认。村里最年长的一位吃素老太,用土布花巾包了一把家乡的土,叫他随身带着。

8月20日,张闻天怀揣着一把故土,从上海乘上了中国远洋轮“南京号”,前往旧金山。

1925年10月28日晚,在夜色的苍茫中,他在上海吴淞口登上了一艘苏联的运煤船,去了莫斯科的中山大学。后来弟弟张健尔也追随他来到莫斯科,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苏联“肃反”运动中被迫害之死,直到1950年10月16日被苏南行政公署追认为革命烈士。

张闻天这个浦东的儿子,从1925年离开浦东,再到后来回到浦东老家,已是1958年的4月。

离开浦东33年后,归来兮

张闻天逝世前刘英最后一张合影

张闻天逝世前刘英最后一张合影

1931年1月,张闻天接到通知,叫他立即回国,参加国内革命战争,杨尚昆和他同行。2月17日,是辛未年的大年初一,在白雪的飘舞中,张闻天回到了上海。从1931年3月2日起,他以党中央宣传部长的身份为党工作。

1932年,张闻天的家人在上海《新闻报》上登载了一条“寻人启事”:“荫皋,母病危,盼见儿,速归。” 张闻天看到了,疑是国民党设的圈套,便没有回家探视。1933年,母亲在思儿不归中去世。就在这一年,张闻天进入了江西中央革命根据地。

1934年,张闻天参加了长征,离浦东的老家越行越远。

1949年6月,南汇解放。比张闻天小五岁的族叔张羮梅给与他有旧的郭沫若去信,打听张闻天兄弟俩的下落。在去信中质疑张闻天:“难道一个唯物主义者,可以忘掉一切亲属?”

在2003年由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《张闻天研究文集(第四集)》第165页上,有一封1949年11月16日郭沬若写给张羮梅的信,对于此疑问是这样回答的:“羮梅先生:洛甫确即闻天先生,在东北曾晤面。健尔似已去世,不知其详。古人云:‘国尔忘家,公尔忘私’悬为道德之最高标准。中国革命深幸有如洛甫先生兄弟者多,故得庆成功。尚望勿以‘唯物论者’菲薄。”

“国尔忘家,公尔忘私”是张闻天一生的真实写照。

1958年4月,庐山会议之前,张闻天以外交部副部长的身份到上海、杭州调研期间,曾回到老家作短暂的停留。

再一次回浦东的家时,是1962年6月1日了。那个时候的张闻天已经被免去了党内的所有职务。那天,张闻天来到了祝桥的白龙港,伫立钦公塘的海堤之上,极目海天相接的远方,青绿的芦苇摇曳着,海潮起起落落着。他说,这里小时候我来过,现在不一样了。6月是小麦开镰收割的时节,经过一个打麦场,他捧起了一把麦粒,随手缓缓轻扬。他说,麦香的味道,几十年没有闻到了。

带着饱经风霜的一颗心, 经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日思夜想,张闻天来到了老家北张家宅。他环走屋前屋后,推开父母居所,沉默无言。继母张雪琳从田间赶来,为他烧熟了一锅刚摘的蚕豆。吃着清香沙糯的蚕豆,他说,几十年没有尝到这样的鲜味了。

在那棵他1922年赴美国时刻下记认的树下,他仰望着葱绿的枝叶,默诵着张柱唐先生教给他的《诗经》诗句: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”。

追忆和怀念,成为张闻天此刻唯一的心情。又有谁能想到,这次的回家,是对亲人对浦东的深重告别。之后,张闻天被遣送广东肇庆,幽居六年,和刘英风雨同舟。

1975年9月1日,在经过了多次恳求之后,张闻天移居到了无锡汤巷45号,想回到家乡浦东终老故土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。

1976年7月1日7时30分,张闻天的心脏停止了跳动。在7月9日的遗体告别仪式上,刘英敬献的花圈挽联只有六个字:“献给老张同志”,闻天之名没有出现。7月13日,《新华日报》在第3版右下角发出78个字的消息:“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经济研究所特约研究员张闻天同志,因长期患心脏病,医治无效,于一九七六年七月一日在江苏无锡病故。张闻天同志,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终年七十六岁。”